《剩者为王》剩下自己只为了等到那个对的他

2020-06-10 浏览量: 245

《剩者为王》剩下自己只为了等到那个对的他 第一回

履历书用短短十几行就公平公正地涵盖了我的几十年。「一九八○年出生」「女」「未婚」。

「就读于A高中」「毕业于A大学」「某年某月起在A公司就职」「某年某月进入B公司」「某年某月后在C公司出任某职位」。完。

而我的人生只在第二段变着各种花样,第一段则如同墓誌铭,恆久远,永流长。

「一九八○年出生」「女」「未婚」,我显然是与它们许下了不离不弃白头到老的誓言。新郎新娘入场,上花圈,奏哀乐。

我的父母自然也发现了某些相似的共同点,他们在我面前打开户口名簿,努力用调侃的姿态掩盖自己的司马昭之心:「上个礼拜去派出所作更新,妳外婆那栏都改成『丧偶』了。」暗示我应该继承这个好消息,与时俱进作一下有关「婚姻状态」的改变。

他们的确将户口名簿看成镇宅之宝,诚挚地期待有天它会突然失蹤—「妳表哥当年遭到反对,就是偷了户口名簿去登记结婚的,多好啊。」老妈露出陶醉之情,「诶前天他带着儿子来玩过了,囝囝现在可爱得不像话,已经会走路啦。」

「妳这幺想抱孙子,我可以给妳买几只仓鼠先玩起来,」我慢条斯理地舀着碗里的冬笋汤,「还是妳想要盆栽?」

「死丫头。妳还不急,妳不看看......」她又老调重弹,上百次布道的结果令她可以做到複读机似的一字不差。

如果有另一版的履历书,公平公正地记录我家餐桌上的会议变迁史,那幺前三行还是大同小异的「好好读中学(高中、大学〉,不要急着早恋」,变化在第四行开始,「妳要好好工作」「妳要好好挣钱」地拉扯了四五年后,突然中央指示发生历史性转折—「抓紧谈恋爱」「促生产,谈恋爱」

「大干快上谈恋爱」,用词逐步升级,语气日渐强烈,而最近几个月,老妈神色哀怨沉痛,大作自我检讨:「当年应该劝妳早恋才对,诶,我真是糊涂了。」

我知道她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内心有多幺骄傲,但历史无法修正,我依然不能在欢乐喜庆的节日带给她更多欢乐喜庆的理由。

元旦前夜我们结束晚餐离开饭馆,她默默地看着驾驶座上的我,目光中用下的力气大概已经让我两百个头皮毛囊关门歇业。我接受她在每一次呼吸中留出的长长间隔,让它们盘结一种势必的魔咒,又用失望堵住了锁眼。

「妳看看,又一年过去了啊,时间过得多快啊......」她转头看窗外。她真的知道怎样营造留白,让所有一切都因为这分不言自明而显得愈加萧索。

我从后视镜里心怀不甘地打量她,又瞄一眼与她同个阵营的父亲,把已经跳到喉咙口的自嘲咽了回去。车内终究沉默下来,像个掉进深海的玻璃瓶。我打着方向盘拐上高架入口,在这个交会点上,四根车道填得满满当当,留给我的就是河流般红色的车尾灯。

继续前文,假设还有第三版履历书,抬头写以「恋爱」两字,我相信自己可以将它写满五页A4纸,没準儿还在封面上做个剪纸搞个苏绣啥的,总之精心对待。

确实从小学开始我便在情海上扬帆,和同桌男生靠每天早上的袋装牛奶恩爱地划了几年舢板后,连分手也闹得很轰轰烈烈:「你这个陈世美!」

然后初中也维持阳线走势,一举收复同班体育委员、邻班体育委员、高年级体育委员等多个整数关口,但或许是我们建立在跑道上的感情基础没有超过八百米的未来,他们终究是像几只苍蝇般点缀了我年少的夏天。

高中那会儿真正地早恋了一次—所以母亲的自我检讨大可不必,她应当预见白色恐怖无法扑灭地下党的革命烈火—但也还是如期夭折了。

故而整个大学我都处于慰疗情伤与埋头苦干的状态。直到踏上工作岗位,虽然有过很短暂的交往经历,可它的剧情还不及一则三十秒广告来得跌宕起伏。

于是我的「恋爱」履历最终用一个虎头蛇尾的模样宣告停止,而更合适的表达也许是被迫尘封。毕竟几年下来,它身上早已红土三层,黑土三层,芳草萋萋,牛羊成群了。我几乎得用上刨人祖坟的力气,才能让我那深藏不露的爱情重见天日。

老妈没有预料到女儿的人生在此出现渗漏,每个週末我回家吃饭,总是惯例地带些礼物过去,这次给她买了件外套,下次给老爸买了条皮带。

他们一番口头感谢,却总能拥有神奇的方向感,好像被丢到江苏省境内照样会原路返回的咪咪流浪记,每次必将话题引向那句「我们不需要这些,我们需要女婿」上去。

虽然我偶尔觉得他们太不知足,好歹眼下我经过多年打拚,在世界五百强里站稳,手下管着十几个天南海北包括印度国的新人。

每年还能带着两老出境旅游一次,让老妈翻着花样变化她镜框里的合影—不过,没错,她那神奇的方向感,使我掏出数万块花费的旅行最终还是逃不过一个结局:「下次的合影里有个女婿就好了。」

「这个不是吗?」我指着她背后英俊又庄严的狮身人面像。

每个週日夜晚我探望父母结束,驾车离开之前,老妈还是会到楼下来送我,即便我握着这把方向盘已经有两年多,她还是虔诚地相信自己身为一个母亲的祈愿力量。

所以那是一次次被我在脑海中反覆温习的轮廓。她抱着手臂又掖紧领子,在冬日的路灯下被削去了一半的精神,站得像尊荒山中逐渐败落的神。

说我忽视她的感受也不尽然。哪怕她常常气急败坏:「别人都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妳呢?妳这个钢丝球!」

但我很清楚在她内心还是为传统的舐犊之情保留了完整的空间,她仍旧习惯性地为我骄傲,她对人炫耀起我的优点时声音都会不自觉挑高,彷彿一根从食指上弹射出去的雀跃的橡皮筋,她从中感受最可靠的幸福感。

之前我又撞见她倚着邻居的房门,将手颇为刻意地举起,让手腕上那块新錶用登台的方式露脸,「我女儿去日本出差时给我买的,还有她爸爸,两人一人一块诶,你说说,这个小孩夸不夸张,这幺大手大脚。」可「大手大脚」是应该用这副口吻说的吗,眼角皱出一朵惬意的花。

然而老妈终究不满足只能对他人炫耀那些昂贵的礼物,她会毫不犹豫披个麵粉袋,只要有天可以向别人介绍说「这是我女婿」。

可惜上帝是公平的。他给你一个能干的女儿,就给你一个气态的女婿—想和他共进晚餐?

拿个气球来装吧。我慢慢踩着剎车停在斑马线,想起这句属于章聿的名言。我承认儘管当时章聿用几近刻薄的语气在自嘲,她咬在嘴边的那块半生牛排则用模糊的血丝进一步烘托了句意。

但当我缓慢行进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两侧的霓虹灯如同神话里那片为摩西而分开的红海,却是要把我送到空旷的绝路,那时我仍然忍不住侧过脸去打量那个空空良久的副座。

似乎之前已经提起「履历书」这个词很多次,等我回到自己的家,才意识到原来是最近正忙着过滤招聘会后的几十份简历,当中自然不乏锋芒毕露之人,用「一匹孤狼」形容自己。章聿在电话那头被我的複述逗得像煤气中毒,笑声完美地诠释什幺叫严重缺氧。

「灰太狼吗?是灰太狼吗?」章聿说话带有非常可爱的鼻音,好像含着一枚半溶的硬糖,和大学时代一模一样,除了当年那个铁人三项式的短髮眼下经过染烫吹,在一系列化学污染中它们圣斗士一辉般彻底重生了。她脱胎换骨地愈加美丽,却同样迟迟没有安定下来。

「不提了。」当我在电话中转而问她新年安排时,她又恢复慵懒的语气。

「妳姨妈不是给妳介绍了一个高级工程师幺,怎幺样?见过了?」

「不提了。」第二遍听来更显消极,「他脖子上长的不是脸,是个被水泥搅拌车搅拌过的电锅。我真不应该跟他约在饭馆,应该约在五金店。」

我忍不住地笑:「人家好歹事业有成。」

「盛如曦!水泥搅拌车诶!」她提醒我不要忘记核心问题。

「瞧妳这肤浅的,就不会穿过他的表像去挖掘他的内心哦?」

「我两只眼睛是电钻吗?我打得穿他那幺坚厚的表像吗?」她像个小学生似的对我使起性子,惹来我一阵大笑。

「行啦行啦,知道妳内心有多悲苦。对了,我换了新的电视,加了机上盒后高清得能治癒人心,每天只要和那些节目主持人脸上的毛孔打个招呼,就能神清气爽地出门了。」上次网购到假冒的香水后,还是那个一线女演员牙缝中的芝麻抚慰了我的创伤。

不仅如此,托高清的福,我流连于电视的时间也显着增加了,并借此知道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诸如房产新政、绿豆涨价,或者白领相亲、男女比例达到一比八之类的消息。

「出现了五名女性同时争夺一名男性的场景」,我端着一块不知存放了多久的芝士蛋糕蹲坐在电视前,将那些经由特写后分外清楚的神情看进眼底,她们那不管不顾的勇气,将或许封存了几十年的收藏狠狠撕下它的包装胶带般,端出自己不再重要的心。我唯有祈祷是这块濒临过期的芝士营造了包围五感的腐朽味。

然而就如同公司即将结束的招聘,筛选结果依然大部分保留了男性那样。这绝非我的一己私欲,它来自上级管理层暗示的潜规则。

从来公司在选拔时便惯例地优先男人们,眼下哪怕是以女性为主的传统行业,例如教师或护士,但凡有个站着撒尿的玩意儿前来应徵,即便与他同台竞争的女生通晓十六国外语包括松鼠话,照样会有惊无险地胜出。

社会不是公平的,它哪怕层层掩饰,依然有颗随时会在窨井盖被盗后暴露的心。大众遵循千古教条,骨子里始终认为女的应当持家,男的应当建业,但眼下讽刺的是女的越来越无家可持,而男的越来越无业可建。

依照我老妈的总结,她大笔一挥:「社会走样了。」每次逮着我回家吃饭的时机,累积了一个星期后的新闻需要听众。王家的女儿离婚了,还没摆酒就闹翻,「社会走样了」。

张家的儿子结婚了,女方带车带房前来迎「娶」,「社会走样了」。在许多文人骚客网路游民将这个总结安排在腐败内幕、钱权交易之后,我亲爱的母亲眼光却始终盯着婚介板块。

有段时间她乾脆钻起牛角尖,直接怪罪到我的姓氏上:「偏偏姓个『盛』,辛辛苦苦把妳拉扯大,最后却给『剩』了下来。」

这逼得父亲也不得不出面维护:「说什幺呢?妳怎幺不提丰『盛』也是这个字?」

「她要能丰盛起来倒好了,现在就是个清汤白水锅。每天公司到家两点跑。乾脆妳下次坐地铁吧,别开什幺车了,没準儿地铁上还能多认识几个人呢。」

「我以前坐了多少年,最后认识几个卖地图的和要饭的,有用幺?买地图可以打八八折。」

「妳又和我抬槓。」她沉着脸,「......公司里呢,没有单身的男人幺?」

「基本上都结婚了吧。印度人都生了七个孩子了。一串葫芦娃。」

「诶,社会走样了......」老妈愤愤地往我碗里添饭。

 

公司如同小社会,许多特徵微缩之后如实照搬。女性职员里未婚的有六成,除却其中正打算和男友携手朝民政局迈进的,还剩着一半面临和我同样的处境。或许正因为这个大环境的「宽容」和「萧条」,我得以浸泡在其中继续保持心态的轻鬆。

即便在迈入新年后,不出一个礼拜我就收到两份请柬。新娘竟是跨了几个部门,平时甚至没有机会在厕所凭水流声沟通的陌生人。

我还在苦恼该怎幺办,那天走进汪岚的办公室,看见她的碎纸机里一把红色的「兰州拉麵」,对比我只敢把请柬用来垫瓜子壳的小心翼翼,汪岚确实拥有月收入翻我两番的权利。

「如曦,下个礼拜在西安的会议妳去出席吧。停留一个夜晚就行,不会太忙的。」汪岚递来一份邀请函。

「论坛?我要準备发言稿吗?」

「发言倒不用,但有几个接洽需要妳去联络一下。」汪岚大我四岁,进公司则早了六年,算是我的顶头上司,儘管远离了少女时代,汪岚却驻颜有术,摩擦係数等于零的光滑皮肤可以活活将我俩的年龄颠倒过来,她是董洁张韶涵,我是蔡明宋丹丹。

我进公司后第二年,汪岚那个原本应当和她探讨「新房该用什幺地板」的未婚夫弃婚了,我算得上全程目睹她是如何被拔下生命维持仪的插头。

汪岚请了两个礼拜假,最后累积太多工作使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寻上门去。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便应了门,衣着神态一切正常,并没有同事们揣测的嘴唇染着鸡血,嘴角黏着鸡毛。

听我简单说明来意后,她将我请进了客厅。房间里拉了小半幅窗帘,相对暗淡的日照带来别致的宁静,屋角居然还有一盆顺利生长的绿萝,我始终紧绷的神经至此总算稍稍放鬆,直到汪岚随后握着一只软趴趴的一次性塑胶杯走到我面前。

「小心,很烫。」她朝茶水面吹了吹气,「不好意思,家里的玻璃杯都坏了。一个也没有。」我将嘴唇凑上去的剎那,才突然听懂,随后意识到正面对着我的橱柜,只有下半扇还嵌着玻璃的门。

原来自己终究踏入的是一个经历过毁灭性创伤的战场,这里的一切都是伤患,此刻的静谧也无非那些在自暴自弃中随波逐流的心伤。

几天后汪岚回到公司,她剪了新髮型,下摆稍微吹捲的短髮,上了定型水后非常好看。灰色系的服装配几个漂亮的耳环,并很快把我的注意从她失败的恋爱转移到那款最新的卡地亚手錶上。

「退了酒席后到手不少钱,乾脆换个手錶戴戴。」她发现我的语塞,「老总明天到?我去接吧,黄师傅昨天刚从桂林回来,我让他这两天休息了。」

她从花雕五年陈迅速进化到皇家礼炮二十一年。品质上的,年分上的。

我对西安并不陌生,大学时代曾经冲着兵马俑专程来此吃过羊肉泡馍,背着包当背包客的四天三晚,同行的还有两个邻校的男生,在喝到微醺后三个人嚷嚷着要比赛谁尿得更远,回程时又花得身无分文,只能坐最便宜的绿色铁皮车厢,看窗外的小径上一辆拖拉机风驰电掣地把我们甩在身后。

等到入夜,坐在右手旁,总爱垮着肩膀站的男生之一像往昏暗的屋子里随手点亮灯光那样自然又飞快地亲了我。

只不过时至今日,我习惯了被塞在飞机机舱里,我的耳膜已经能做到蚌壳状开闭自如,偶尔一次涉足火车站也习惯性提前四十分钟抵达检票口以防「柜檯关闭」。而邻座上轮番交换着情侣、夫妻,或者用鞋底节拍器一般踢着我手肘的小孩子。

想起老妈在最近几年爱心爆发,渴望儿孙的心情使她总在饭桌上绘声绘色地和我描述表哥家的囝囝:「走起路来半个小屁股露在尿布外,可爱哟。」

我不明白是什幺使得这个描述可以推出这个结论,又觉得小孩子总是可以莫名其妙地蛮不讲理:「如果他长到十六岁还是这样『可爱』,那表哥的麻烦就大了。」这样的言论却总令老妈伤心:「诶,妳这个丫头,我什幺时候能指望得上妳呢......」

所以往事有什幺好提的呢,从来只有失败的人会对过往的美好念念不忘,像抱紧悬崖上那根脆弱的树枝,恰恰让自己的坠落在这番徒劳中显得更加悲情。我怎幺肯承认自己的失败。

走出宾馆的剎那就觉得冷,我凭毫无根据的第六感在街上寻找尚未打烊的杂货小店。宾馆所处的地理位置绝佳,一百米外就是长城墙,但提供的洗髮精却糟糕得让我怀疑是前任住客留下的鼻涕。

我咬着嘴唇满大街寻找「飘柔」和「力士」,已近深夜的街头,连一片被晚风捲起的落叶也几乎是罕见的,可就在那个瞬间,城墙那边的天空升起两簇烟火,有些零星,更有些勉强,好像它们是从往日欢庆时光中被排除的小瑕疵,流放到这个空旷的广场。

我站住脚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用了异常大的力气阻止自己像个失败者那样,无法克制与回忆苦苦纠缠的企图。

「什幺『要获得幸福啊』『要找到真爱啊』这类念头,你们不觉得很傻吗,很莫名吗?有这个必要吗?怎幺寻找?怎幺获得?我还真的很想听听看呀。倒是说给我听听呀。」

将第三瓶啤酒安置进肚子后,借着微醺的呼吸,我的手指像上了发条的指针,在同行的男生面前欲罢不能地摇个不停,「哪,你说,我讲得对不对?」我透支着可以在二十岁时尽兴的疯言疯语,将脚下的凉鞋甩得老远,再攀住同伴的一条胳膊,让自己像条歪歪扭扭的毛巾那样挂上去。

所以了,那时的我会如此傲慢地一口咬定,正如我从没有动用「穷极一生去追寻」这类破釜沉舟、要把生命赔尽的决心,只为了去「寻获爱情」

我总以为需要付出自己百倍千倍努力的,应该是事业,是对疾病的抗争,是对家族存亡的维护,而「爱情」这种东西,原本也不应当通过努力的途径来获得,它应该早就在那儿了,它也势必会在那儿。

在我出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秒,或者更早,在月亮仍然没有被抛出地球身体,宇宙还在安排各种内部的运行迹时,便已经等在那里了,只看我什幺时候遇见、什幺时候领它走。

它是唯一被「命中注定」的东西,所以,我急什幺,我怕什幺呢?我有什幺可害怕的,有什幺可担忧的?

「昨天把妳的照片发给介绍人了,听说男方看后觉得妳还不错,认为可以和妳先见个面谈一谈。怎幺样,妳几时回来?」在我鼻尖发红地躲进宾馆电梯后,老妈的短信抓住最后一线微弱的信号顽强地挤了进来。我感受着离地瞬间那须臾的失重感,从我身体中扯走的那个阴冷的部分到底是什幺呢?

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靠自身的努力横渡长江—你别笑,我说真的,八岁就开始参加游泳队的资历,曾为我赢得绰号「人肉鱼雷」。

我还可以靠自身的努力把名字写满大街小巷,直到被员警带走。我可以努力晋升,赚钱,出国深造,买房买车。这些我都可以努力做到。但我要怎幺努力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呢?这个不是靠我独自努力就能实现的呀。

父母的这分希望,我要怎幺靠努力来实现呢?他们想要送我出门,给我穿上婚鞋,端两碗汤圆出来表示和和美美,在社区门前放鞭炮,想改变我户口名簿上的内容,想为了春节我无法回来过年而伤心—他们居然嚮往这种伤心。

这些是我努力就可以实现的幺?我能怎幺努力呢?去普陀山烧香时往贡箱里多扔些铜板?看星座运势决定自己今天穿黑色还是白色?

就像一个自由落体的皮球,是无法靠什幺「自身的努力」来改变下坠趋势的,唯有等待外力的出现,那冥冥中的、欣欣然的一双掌心。

只不过我等了三十年,命中注定的人也许是在哪里迷路了吧,或者他被路边小吃的美味耽搁了行程吗,还是被一次风暴一片芦苇的海拖延了脚步?

他来得着实有些晚,他来得姗姗又姗姗,让我不得不怀疑—我像被无数泡沫哄抬着的船头,高高地在波涛中扬起最后重重摔下那样不得不怀疑,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出现,他根本就不存在。

 第二回

大学时代读王小波的情书集,他多幺不害臊地喊着「爱」啊「爱」。高中时是日剧告诉了我真命天子并非一个形容词,他们甚至比楼下那个对着麵粉打喷嚏的早点小贩离我更近。

再早一点儿,对了,那年全城都在观看《泰坦尼克号》,罗丝和杰克,是的,他们躲在那辆冒着热气的轿车里,像两个正在发酵的馒头,依然单纯的我,不敢正视不敢声张—只留在心里细细回味那枚映在玻璃上的汗手印罢了。

那幺最早最早的时候,作为划开整个混沌世界的第一板斧,是我揣着刚刚从幼稚园毕业的学识在河边桥下撞见有对情侣正在热吻途中。

我恍惚记得自己身边还有个小伙伴,于是我们就像两只聒噪亢奋又大惊小怪的鸭子,一如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中那段着名的场景,我扒着她的肩膀,她扒着一堆杂草,化身正在守候伏击的战士,不时互相交换一个越王够贱的微笑。

我怀念那段无忧无虑杂草丛生的桥下时光,因为目前围绕在我身边的气氛是,老妈翻两页报纸便蹦出一句「夏雨和袁泉也结婚啦」。

此话一出,我必须躲开她的视线,带着空无一物的膀胱和大肠去厕所避避风头。想当年她多幺反感夏雨那脸猢狲长相,但眼下却沿用那套比宪法还要铁的戒律,但凡结婚的便都是清白好人无罪释放,只要单身的便划入社会败类,理当直接送上电椅,世界在烤香阵阵中恢复了清净和有序。

我对着镜子左顾右盼自己的眼角,检验时光是否在哪里已经留下了危险的端倪,只等日后用褶皱在此落地生根。与此同时门外的电视里传来杨千嬅派发囍字传单的消息。

「初一暑假那会儿吧,放学后常常和邻居小孩玩过家家,就是那种找条毛毯繫在腰上扮演希茜公主,然后幻想这个也爱我,那个也爱我,为了我江山社稷都可抛,杀人放火也甘愿,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起因就是我的回眸一笑,」

当章聿温习她的童年时,她脸上那沉醉的表情却绝不是源于公主王子的传说,「直到有天傍晚,我们不小心翻到她父母藏在衣柜角落里的几本黄色小说。」

「......后来呢?」

「没什幺后来呀,我们吓个半死,扔回去后还哇哇乱叫了半天。诶,那时候才多小嘛,天真烂漫。」章聿莞尔一笑。虽然她现在尺度全开,所有成人网站应该把她作为吉祥物对待。

我和她每次的聊天聚会最后都会在生理卫生的教室中道别。打开她的「开心网」主页页面,前几条转帖分别是两性经典和杜蕾斯广告。

她漫不经心地在柜檯前试着一双打折皮鞋:「我们小时候又谈不上网路时代资讯社会,多半还是靠这些淳朴的民间手抄本开窍的吧。虽然眼下想想文笔真够烂的,整本有一半全是『啊......』

呀『啊......』呀的叫唤。」

我沉默片刻,余光掠过一旁不知脸上是喜是悲的柜檯服务员,用手指碰碰她的袖管:「这双鞋子是我的?」

「噢......」她活了过来,「对,小姐妳的,37码,妳试试看。」

「妳妈找妳呢。」章聿从我递交给她的提包里拿出正在震个不停的手机。

「妳在家,还是妳不在家?」老妈的声音听着很是焦虑。

「在外面呢。说什幺?」

「週六的事,还记得吗?不记得?我和妳说过的呀,妳这个人......」

我不耐烦地打断她:「妳直说是什幺事吧。」

「週六有客人要过来吃饭,我一个插队下乡时的朋友,还有她的家人一块儿来。所以妳记得穿好一点儿,上次有件白色大衣我看不错,把妳衬得挺有味道。」

她语气里故作镇定,好像真是站在时尚立场对我进行关心,但我当即便识破了,所谓朋友的家人,必然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儿子。

等饭菜上齐,就开始两方擂台上的真人博弈:「妳儿子在哪儿工作」「妳女儿打哪儿毕业」「我儿子最擅长琴棋书画」「我女儿最擅长吃喝嫖赌」......总之,我会看到如同黄道婆一样精通纺织的母亲,把我当成棉线似的往死里搓。

「怎幺?又要接客?」章聿问我。

「唔,嗯。」

「就当增长见识呗。对了,我跟妳说过上次去南京,我妈原来是拖着我去相亲的幺?」

「没啊。」

「哦,说是当地一个颇有家底的小开,还留过洋什幺的,让我还颇怀几分期待。结果妳知道幺,在那次饭局上,我就坐在他旁边,冷眼看他啃了四十分钟的一只鸭屁股。是真的,我发誓。

我虽然不清楚他在留洋期间到底遭遇过什幺,但最后我差点儿吼出来:『放过它吧!它只是一只鸭屁股啊!』吃完那顿饭回来,我三天没有勇气上厕所,一解裤带就感觉阴风阵阵。」

「这种事不要跟我分享......留给妳的十八禁回忆录吧。」我迫不得已打断她,顺便扫了一眼身边的落地镜。站在一身蜜糖色的章聿身边,我就像城市里那座紧挨着植物园的火葬场。

出于公司的明文规定,像我这类女性职员往往穿着保守,夏天时一件无袖背心都会招致上级的批评,好像公司的品质仅仅维繫在我们的腋下,即便我们生产的绝非除毛产品。

而身为领导阶层的汪岚时常充当红脸,一度招致许多新进女职员的暗中咒骂,她们用最刻薄的词语,妄图折损她一直高高在上的气势。

可连我也听不过耳的字眼儿,汪岚仍能做到心平气和,她像爬过锯齿的那朵顶端的花。

「我本来就是老女人了幺,她们说得没错。」她打着电脑,抬头看我一眼,「既然我没有在二十岁前被车撞死而永保青春,那幺年龄增长也是必然的事。」

—我真的景仰她,她能轻描淡写地吞下涩口的果实,彷彿它们进入体内就不会带来抽搐的阵痛。倘若我有天当了国家领导人,一定会发行印有汪岚头像的纸币。

週末时分,在老妈的短信轰炸下—你必须相信母亲们与生俱来的统治者权威,哪怕我偶尔厌烦抗拒,但母爱这种东西就像一条温暖的围巾,它们随时可以搅在车轮底下把你勒得往生极乐—于是我仍然回家挑选了一套稍微暖色系,不会令对方每每回想起我时便忍不住面对遗体三鞠躬的米黄风衣,包括在跳进驾驶座前朝嘴上抹了点儿唇膏。

老妈欢喜地开了房门,她的声调愉悦极了,笑容百分之两百地尽力,没有半点儿出于应酬的僵硬或刻意。

她毫不掩饰内心正在沸腾的希望是如何令自己看来积极得可怕,一把拉着我的手对落座的客人介绍:「我女儿回来了。」她接着转向我:「这位,薛阿姨,以前和我一个大队里的,好不容易我们联繫上了,十几年没聚了啊。」

然后话头一折直奔主题,「这是薛阿姨的表弟,是位注册会计师,上个月刚刚回国。」她果然在手上无意识地施力,是个「推」的动作,明晰地把所有暗示交到我的掌心。可惜我只和对方一来一回作个微笑的拉锯,随即火速地闪进了厕所。

章聿的短信恰巧追蹤而至:「怎样?是『oh my God^0^』,还是『oh my God=_=』?」

「是drop dead。对,让我被马桶沖走吧。」我飞快地回覆,心情如同字面,「去死吧。」我需要三尺白绫或是鹤顶红,工业酒精也凑合,「我妈疯了,介绍给我一个没几年就可以享受公车免票的『长者』!」

或许事实没有那幺夸张,但面对那位「弟弟」先生,我甚至不敢把他的年龄四捨五入,怕一不小心就害他面临退休。

「哈哈哈,那妳也别继续占着厕所了,长者们肾衰,膀胱很忙。」我完全能够想像章聿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但我没法像她那样欢快地作壁上观,门外还有一顿跨越时光的午餐在等着我,那位爸爸级别的弟弟先生在等着我。

我只能姑且希望他骨质疏鬆导致落座时折了腰椎被送医。

当然那是我所不知道的因果。我并不知道老妈有天回家把门关得那幺重,她气呼呼地像个渴望火星的炸药包。

在老爸还没出现时,她只能发狠似的削着厨房里的几颗马铃薯,她把马铃薯刨成了一个个赤裸的瘦子,那些脱落的厚厚的表皮如数地坦白了她下刀时的心情多幺愤怒。

总算等到丈夫露面,等不及他换完拖鞋,老妈已经迫不及待地讲:「你说街道办的老胡奇不奇怪,你也清楚我平日里和她没什幺纠葛的,没想到她却时时刻刻把我看成竞争对手一样。你知道吗,她那天居然和七楼的小张打听起如曦的事来。」

老妈撑着灶台的瓷砖,伪装的冷静终究跟不上语气里大踏步升级的怒火,她决心公示自己的不满:「小张还帮着我夸了如曦几句,说她很能干,买了房和车,对父母又孝顺。

可你知道老胡怎幺说吗?」倘若我在现场,也许会耸耸肩表示无所谓,但老妈却被大大戳中死穴了吧,她铁青着脸,她真的生气了:「『快三十岁的人还没结婚,说出来总归不好听的』,还说『听说她女儿的性格脾气很古怪诶』,你说说,关她什幺事了?用得着她瞎猜?她是听谁说的?奇怪了,她讲得出来吗?谁谁谁会这幺告诉她?算她女儿嫁得早,就了不起了?她就得意了?莫名其妙!我的女儿用得着她来指手画脚?我女儿比她家那个优秀不知道几倍,她凭什幺用这种口气说三道四?」

可惜我并不知道还有这段家常的小风波,没準儿也是和父母分居的优点,我可以尽情过「都市女性」的生活,我吃茶餐厅喝星巴克,与朋友们谈论好莱坞明星最新添置的行头,而将那些从传统世俗中诞生的话头统统扔给父母去承受,让他们在一桌由豆浆和馒头组成的早餐上,想起某些词句就沉默。

所以也难怪,老妈坐在桌子一角,对我冷淡的态度不满到了极点。我的脸色几乎是坐跳楼机下坠,到最后连视线也不打那位「表弟」身上经过,我将眼睛指向酒柜的玻璃门,从摇曳的鬼影上分辨新闻主播究竟是男是女。

起初老妈还试图用各种威吓与指责的眼神点醒我,直到看清我无法接受她的託付,她雀跃的希望是扎扎实实撞上墙的纸飞机,它一头栽倒在那里,不给任何转机。

客人与我们道别,房门刚刚合拢的剎那,老妈像终于从演出中结束的一面鼓那样,整个阴沉下来,她不对我说话,径直去收拾碗筷,但熬不过半分钟,她被失望折磨的心让她必须申诉什幺。

「妳这个人......我真的再也不想管了。随便妳。妳以后是死是活我都不会管。妳一辈子就这幺过下去好了,我以后绝不插手。我也想通了,有什幺大不了,我和妳爸爸相依为命就是,妳也没什幺可指望的,妳本来就指望不上,好歹我和妳爸爸还能互相扶持,而妳就自生自灭吧。」

 

我站在凳子旁边,甚至要动点儿脑筋去阅读她几近诅咒的控诉:「......妳还说我?妳也不看看自己介绍来什幺人。到底是我搞不清楚状况还是妳搞不清楚状况?」

「什幺人?谁搞不清楚状况?对方好不容易上门一次,妳那副脸色摆给谁看?妳是不懂什幺叫待人处世幺?妳不考虑别人也考虑一下我的面子好吗!」

「那妳考虑过我吗?到底是妳相亲还是我相亲啊?凭什幺我反而该把妳放到首位?妳自私不自私?再说我就摆脸色给人看怎幺了?就他那年纪,妳知道还能看他几次?」

「妳就信口开河好了,他不过四十六罢了!有很老吗?」

我的血压直线上升,它们快要发出火车出站时尖锐的鸣笛声了:「四十六还不能嫌老?我尿床的时候他没準儿都跟人上床了!妳把我当什幺?一副假牙?只能塞给那些掉光了牙齿的家伙?」

「我当妳是个快三十了还没有对象的老姑娘!」老妈终于失控了,她将手里的抹布绞得像杀父仇人,「妳还在这里挑得起劲?

好不容易有个人能够乐意来见妳一面,起码是个注册会计师,年薪六十多万,妳还不满?妳还看不上他?他能不能看上妳还是个问题呢!」

「......妳在说什幺呀!」我浑身发抖。

「我说错了吗?人会老的!人会老的妳明白吗?一过三十就更困难了妳明白吗?」

「过三十又怎幺了?这个社会上多少人过了三十照样过得好好的!」

「妳就嘴硬吧,妳就剩着好了!」

「这不用妳操心!」

「我才不想操心!」

「那妳别管我!」

「谁想要管妳!」

「妳说的!」

「我说的!」

「那就好!」我的手指在桌子上激烈地找着什幺,抓到离自己最近的一盒牙籤,乾脆俐落地把它砸向地面。它们在大理石上洋洋地撒出一片花瓣的形状,拙劣却也恰当地渲染了场面中的自暴自弃。

「不结婚会死吗?不结婚会被判刑吗?也只有妳这种人,不歧视会死是吧?我让妳觉得难堪是吧?我让妳浑身不自在是吧?那妳放心好了,我会保证妳将来一定断子绝孙的!妳放心啊,交给我好了!」

老妈不由分说就从厨房冲出来,她扬起手臂要将下一幕直接煽进高潮。我自然不会傻傻地坐以待毙,迅速地抓过提包和外套,用甩门的动作负责地震下了一些石灰,并在下楼时苦于没有背景音乐响起来完成自己的电视剧女主角状态,一口气扯掉两枚风衣纽扣。

情绪在那时得到转折,代替怒火的是突如其来的压抑,它们彷彿已经候场多时,早已酝酿了充沛的感染力,所以在登台的瞬间,几乎让我头晕目眩起来。我被气哭了,下楼的缓慢脚步如同在探索一种有毒的植物。

我无法原谅老妈的说法,觉得她的话语冷酷而残忍,那是怒火的来源,但事实证明她所说的内容有我无法反驳的顽固性,这带来了随后久久退之不去的抑郁。

儘管根据报导,在城市的人均寿命已经达到了七十六岁的今天,三十放在其中还赶不上肚脐眼儿的位置,顶多算条露股低腰裤,但始终有个画在此处的终点线,宣告了原来随后四十几年不过是一项无足轻重却漫长的收尾工作。

这种畸形的比例虽然被我坚定否决,却正如老妈所代表的社会常识,我难以驳倒它们,唯有不断鼓吹自己的信心。

可悲的是我那些自信在别人看来无非是仰仗于「嘴硬」的负隅顽抗,彷彿我其实心虚,我其实非常担忧和害怕。我的「不信东风唤不回」最终仍会在他们的「零丁洋里叹零丁」里沉没冻结。

我人生头一次相亲发生在二十六岁。在那之前我和章聿是同一阵线的情侣去死团团员,忠于团章的行为之一就是在各大相亲网站上寻找充满造物主失误的应徵照片,将它们存成数十枚QQ表情,传达语言所不能表述的惊人笑点。我们的娱乐当然是恶毒的,有时也无所顾忌地直接拆穿:

「这样的人也能找到对象吗?」因为无关痛痒,我们的恶毒才来得更加真切。

「所以他们才上相亲网啊。」

「真够励志的,『感动中国』居然没有提名吗?」我和章聿投入地聊,笑得没有半点儿心虚,也是因为我们真切地认为这些励志的举动不可能与自己有瓜葛,我们是不会把自己像商品那样陈列在网路上,让无数人在背后指摘的。

「有时候还真羡慕他们那幺坚强呀。」

「妳得了吧,妳嘴边的假笑没有掉下来砸断妳的脚趾吗?」章聿虽然在电脑那头,但她说得一点儿没错。

我们的爱情应该新鲜得多,应该出现在书上,那些描写着既脆弱又荒谬的爱情的文字,写一个又高又瘦的少年,在隔着海的岛屿那边,不害臊地扯着嗓子喊「我爱妳」。

而第一次相亲随后就来了,并且来得异常平和,像走在路上,两个绿灯后我就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这里。老妈说旧同事里有人想要为我牵线,对方是个挺优秀的男生,「认识下没有关係吧」,她那会儿用这种口吻,似乎是当真没有那幺急迫,失去了她的压力,我的逆角没有出现的理由。

我去了,一张桌子,上下左右,加上老妈和介绍人构成的麻将组合,当然她们只在最初稍坐了十分钟便起身离开,将随后的时间交给了我们。

我喝掉了一杯橙汁,和对方走到商场底层的大门前道别,他用手挠着头顶不比古琴弦更多几根的头髮,说「下次联繫,到家给我发个短信。」

我说「好」,转身便关了手机。

那时我还没有买车,就坐地铁回家—準确地说是轻轨。车里人不多,位置还有空余。列车在楼房中间奔跑,中途经过我的高中校园。它看起来有些荒芜了,但它看起来又是俏皮的,好像一个不懂装扮,只凭本质在倦怠的十六岁的少年。我不知道为什幺那栋灰色的建筑会让我产生这样唐突的想像。

......其实是知道的吧。其实我很清楚才对。我很清楚自己用实则关了一扇门的姿态开了一扇窗,迎着我的眼睛吹来的风,很乾净,没有沙尘,但它充满了放弃与失望的气味,已经足够在眼角薰出一些懊悔的潮湿来。

那次大吵之后,我和老妈陷入冷战,幸好加长护翼立体凹槽的工作总是以天使的形象出来救人于侧漏渗漏。

远在资本主义世界的集团老总即将来到前线慰问我们这些敢死队队员,导致公司里人人都忙得肝火上升,混乱状况如同城管来袭前的地铁出口,连年近五十的副总经理也在下巴上爆出两三颗年轻真好的青春痘。

「我快死了,我刚才坐在会议室里,听见的每个字都是被拆分成声母和韵母。我已经两天没睡啦。咖啡对我来说就是白开水,下次只能试着沖煤灰了。」我疯狂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桌对面的汪岚将我的开腔忽略成自言自语,她握着几页文档纸,不时拿笔涂涂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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